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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做大事不为官

 
——电视剧《大龙脉》观后 於可训



    中国近代洋务运动,在历史上向来褒贬交加,毁誉参半,而且时有起伏,迭经变化。这大概是因为,历史情况十分复杂,成败得失难以预料,所以也就给后人的评价带来了许多困难。但无论如何,有一点却是大致可以明确的,即不论这些洋务派的人物,是为了个人利益,还是为了大清王朝,总是顺应了振兴图强的时势,总是做了一些“富国强兵”的实事,总为国家民族留下了一份遗产。尤其是参与其事的一些实业家,他们殚精竭虑、不畏艰难,筚路蓝缕,开辟草莱,并非只是为了赚钱,而是同时也抱有实业救国、尽展人生抱负的理想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不论洋务运动本身的成败得失,历史的功过是非如何,这些参与其中、为国家民族建过“功”、立过“业”的实业家,都是值得尊敬的,他们所留下的业绩,都是值得珍重的,他们的精神品格,也有启迪来者、激励后人的作用。24集电视连续剧《大龙脉》,展现在观众面前的,就是近代中国这样的一位优秀的实业家。

    中国现代煤炭工业,起于1876年在河北开平创办的第一座煤矿——开平唐山煤矿。为煤炭运输需要,五年后的1881年,修建了中国的第一条铁路——唐胥铁路,也是中国现代铁路工业之始。与此同时,还建造了中国第一台机车——龙号机车。在这个过程中,也创造了一些经营管理方式上的“第一”。这些为中国近代工业和现代社会的经济发展起过奠基作用的“第一”,主其事者,就是本剧的主人公、出生于广东香山(今珠海)的一位近代实业家唐廷枢。

    唐廷枢的名字,对今天的普通观众来说,也许十分陌生,但由他经营开采的中国第一座煤矿,由他主持修建的中国第一条铁路,却让国人从此得享现代化的能源和交通之惠。想想看,如果中国至今不能用现代化的手段开采煤矿,不能用现代化的交通沟通五湖四海、四面八方,会是一个什么样子。但我们在享受这些现代化的方便和馈赠的时候,我们又何曾想过,当年开采第一座煤矿、建造第一条铁路的人们,曾经遭遇过何等样的艰难险阻,曾经作过何等样的奋斗和牺牲。

    仅就唐廷枢创办开平煤矿所碰到一些障碍来说,在今天看来也许是一件很普通的事,在当年却可能震惊朝野。例如本剧开头的清东陵地宫渗水事件,即使真有其事,也不值得大惊小怪,原因可能是年久失修,可能是维护不力,也可能是地质的变化,就算是与周边地区开采煤矿有关,也可以采取恰当的防护措施。但当时处理的结局,却让人匪夷所思,啼笑皆非:朝廷主管衙门和地方官为避祸全身,上下勾结,把所谓罪责转嫁到一个无辜的伍家窑窑主身上,致使窑主伍进财被保守的醇亲王判“斩立决”,并以此为口实,下令封窑,禁止煤矿开采,由此种下了无尽祸端。这与后来醇亲王将地震说成是开平矿局机车行驶惊动了皇陵龙脉,以此为借口,反对修筑铁路,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这些,都决不是单个的事件和偶发的情节,而是一种社会政治文化环境的象征。虽然是一个具体的所谓“地宫渗水”事件,但在这个事件中,却包含有无穷无尽的利害和算计、阴谋和陷阱,也包含有言说不清的愚昧和迷信、残暴和专横。唐廷枢和他的同仁们,就是在这样的专制、野蛮、愚昧、迷信而又充满权力角逐和利害纷争的环境中,开始了中国近代煤矿、铁路工业最初的现代化进程的。

    本剧的中心情节,是围绕唐廷枢受命开发开平煤矿,在开矿的过程中,提出建造铁路,以及在实施过程中的种种矛盾、冲突展开的。这些矛盾、冲突,有的是来自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的好恶和权衡,有的是来自开明的恭亲王和保守的醇亲王之间的权力较量,有的则是来自亲信幕僚的撺掇、谋划,地方官吏的野蛮、愚蠢,当然,也有的是来自普通民众的蒙昧和迷信、不满和抗争,包括来自内部的阴谋和算计、利欲和野心,以及代表大英帝国的怡和洋行所设置的陷阱,甚至还有李鸿章本人在关键时刻的动摇和背叛等等。本剧在这样的一个错综复杂而又剑拔弩张的矛盾、冲突中,全力塑造了一个胸有大志、不畏艰险、笃诚务实的近代实业家唐廷枢的形象。

    现实中的唐廷枢虽然出身低微、家境贫寒,但却博闻强记、聪颖过人,10岁入香港英国教会学堂,学习六年,精通英语。16岁投身商界,后又长期担任香港政府和海关翻译,29岁受雇英商怡和洋行,两年后升买办。在本剧的开头接受李鸿章的邀请为朝廷探矿之前,他曾干过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,做过几件有声有色的大事,也积累了相当数量的资本,在商界享有盛名,是北洋旗下办洋务的一个干才、一员大将。在卸下轮船招商局这副重担之后,他本可以更多地陪伴一向体弱多病的妻子,过一段优游自得的日子。但接受了李鸿章的邀请,便义无反顾,戮力效命,走上了一条开启中国近代民族工业之门的艰难创业的人生之路。

    履任不久,经过实地勘察,他很快就拿出了一套切实可行的计划方案,深得李鸿章的首肯。为使这套计划方案得以尽快实施,又南下筹措资金,投入了自己的全部家财,待到万事具备,又因所谓东陵地宫渗水事件惹出了一桩冤案,牵动了朝野上下错综复杂的关系,导致征地激起民变,惊动官府,产生了一系列的障碍和麻烦。唐廷枢纵横捭阖、上下斡旋,解决了这一系列问题,又克服了设备运输和安装等方面的困难,开平煤矿才得以正式开工采煤。

    为了让采出的煤炭及时外运,唐廷枢企图说服李鸿章修建铁路,无奈修铁路竟是大清国的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问题,视之为毒蛇猛兽,遭到李鸿章的断然拒绝。紧接着又为快车马路问题,与李鸿章发生正面冲突,险遭撤职。因为快车马路不敷煤炭外运,唐廷枢索性铤而走险,让铁路直接通车运煤,恰逢当地突发地震,被醇亲王诬告运煤机车惊了龙脉,慈禧震怒,唐廷枢因此被革职下狱。后迫于中法战败,朝廷缺煤的压力,获释后的唐廷枢终于说服李鸿章延请朝廷反对修建铁路的大臣,亲到开平体验火车的好处,又在紫禁城修筑了一条小铁路,也让京中的皇帝、太后和王公大臣开开眼界、长长见识。此举果然凑效,火车才得以在中国大地上通行。尽管到此一切皆如唐廷枢当初所愿,但最后还是因为筹措展修铁路资金,与怡和洋行签订了贷款意向,和50股开平股票流落洋人之手,而遭李鸿章怒责,吐血昏倒,终至再次撤职……

    论者都说,茅盾的长篇小说《子夜》中的民族资本家吴荪甫,具有法兰西资产阶级的气魄和能力,不幸而生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,所以不可能实现在中国发展资本主义的理想。从上述唐廷枢克服千难万险创办中国第一座煤矿、建造中国第一条铁路的经历,不难看出,本剧中的唐廷枢也是吴荪甫式的具有法兰西资产阶级气质的有理想、有抱负、有气魄、有能力的实业家,但同样也不幸而生在一个腐朽的封建专制社会,所以他最终的结局,也不会理想。唐廷枢的最后去职和含恨而终,与其说是因为事业受挫、重患罹身,不如说是李鸿章的临阵换将、皇太后的釜底抽薪。古人云: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,李鸿章的这种亦成亦败的举动,自然也有他的迫于无奈之处,不是出于他个人品性的反复无常,也不完全是因为个人利害全身自保,究其实,是专制的制度、昏庸的朝廷和腐败的官僚、不觉悟的民众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使然。这既是像唐廷枢这样的实业家的悲剧,也是像李鸿章这样的洋务派领袖的悲剧和整个洋务运动的悲剧。本剧写出了这个悲剧的结局,也就预示着未来的中国必须有一个更加彻底的革命的改造,庶几才能让现代工业文明在中国得到真正的发展,才能开始真正属于中国自己的现代化进程。

    剧中的唐廷枢原本有一个信念:不求做大官,只求办大事,搞实业。但后来发现自己的实业屡屡受挫,主要是因为各级官吏从中作梗,而要办成一件事,又得借助各级官吏手中的权力。在经受了一场无妄的牢狱之灾后,感叹自己已悟得先做大官才得以挥洒做大事的道理,因此请求赏赐黄马褂做胡雪岩那样的红顶子商人。这样的举动,不是说唐廷枢在经受挫折后,已改变初衷,屈身折志,只能说,在唐廷枢生活的那个时代和社会,官吏的权力伤及实业和人心,已经到了深入骨髓、足以让一个正直的灵魂异化的程度。但唐廷枢毕竟是唐廷枢,虽有这种万般无奈的愤激之词,迫不得已的权宜之念,但终究没有去做大官,而是竭尽心智,拚却身家性命,去实现自己既定的实业理想。如果说大清朝真的有什么龙脉的话,唐廷枢的这种精神,就是支撑国家社稷的龙脉、民族精神的瘠梁。

    电视剧毕竟不是资料片,本剧在表现唐廷枢临危受命、艰难竭蹶兴办实业的同时,也用较多笔墨深入到主人公的私人生活领域和情感世界,从另一个侧面表现了唐廷枢的高尚情操和优秀品质。他与妻子旖云情深意笃、患难与共、相濡以沫。在困难时刻,旖云拿出自己的全部手饰支持他的事业。但遗憾的是,旖云却体弱多病,深恐不能与丈夫携手进退、白头偕老。她看中了华裔英籍女机师丹妮的才能和人品,也感觉到丈夫与丹妮在共同的事业中,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,建立了真挚的感情,她想让丹妮取代她的位置,随时戴上自己送给丹妮的结婚戒指,让丹妮以妻子的身份成为丈夫更贴心的帮手。这样的想法也许荒唐不经,但在这个看似荒唐的念头背后,却隐含了一个痴情女子对丈夫的人品由衷的敬佩,对丈夫的事业无私的支持。可谓情动宇内、义薄云天。无奈唐廷枢不愿接受妻子的这番好意,他与丹妮之间终始守住朋友的名分,把各自的感情控制在道德的底线之内。直到旖云病逝,才想到了却妻子的心愿。但丹妮却因帮助唐廷枢而开罪于自己侨居的大英帝国,致使英国驻天津领事馆总领事梅尔斯请准对她的通缉追捕,要将她递解出境、送回英国受审。此时的唐廷枢则在遭受撤职和丧妻之痛后,一病不起。最后,这对事业上的伙伴、真诚相爱的恋人,终因重重人为的阻隔而失之交臂,竟至于生死两界,抱恨终身。如果说,是朝廷的势力和帝国主义者内外交加,毁了唐廷枢的实业的话,那么,同样也是这双黑手,毁了唐廷枢和丹妮这段刻骨铭心、感人肺腑的恋情。

    唐廷枢虽然是一个历史人物,他创办的实业,也已成为历史,作为一个历史人物,虽然也有他的历史局限,但他的富国强民的理想,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(用他的话说,是变不可能为可能)的精神,他的独撑危局(用他的话说,是我得撑着,否则大清国会被世界潮流所抛弃)、坚忍不拔、愈挫愈勇的意志,他的开放的头脑和无私的品质,都是值得我们传承的一份宝贵的精神文化遗产。唐廷枢当年富国强民的理想,今天已变成了一个东方强国崛起的现实。在进一步深入改革开放的今天,拍摄和观赏这样的一部电视剧,对凝聚民族精神、光大民族历史,无疑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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